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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11选5怎样投注:從棣花到西安(賈平凹)

編輯:王楓 來源:本站 發布時間:2011年11月1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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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秦嶺的南邊有棣花,秦嶺的北邊是西安,路在秦嶺上約三百里。世上的大蟲是虎,長蟲是蛇,人實在是個走蟲。幾十年里,我在棣花和西安生活著,也寫作著,這條路就反復往返。

       父親告訴過我,他十多歲去西安求學,是步行的,得走七天,一路上隨處都能看見破壞的草鞋。他原以為三伏天了,石頭燙得要咬手,后來才知道三九天的石頭也咬手,不敢摸,一摸皮就粘上了。到我去西安上學的時候,有了公路,一個縣可以每天通一趟班車,買票卻十分難場,要頭一天從棣花趕去縣城,成夜在車站排隊購買。班車的窗子玻璃從來沒有完整過,夏天里還能受,冬天里風刮進來,無數的刀子在空中舞,把火車頭帽子的兩個帽耳拉下來系好,哈出的氣就變成霜,帽沿是白的,眉毛也是白的。時速至多是四十里吧,吭吭唧唧在盤山路上搖晃,頭就發昏,不一會兒有人暈車,前邊的人趴在窗口嘔吐,風把臟物又吹到后邊窗里,前后便開始叫罵。司機吼一聲:甭出聲!大家明白夫和妻是榮辱關系,乘客和司機卻是生死關系,出聲會影響司機的,立即全不說話。路太窄太陡了,冰又瓷溜溜的,車要數次地停下來,不是需要掛防滑鏈,就是出了故障,司機爬到車底下,仰面躺著,露出兩條腿來。到了秦嶺主峰下,那個地方叫黑龍口,是解手和吃飯的固定點。穿著棉襖棉褲的乘客,一直是插蘿卜一樣擠在一起,要下車就都渾身麻木,必須揉腿。我才搬起一條腿來,旁邊人說:那是我的腿。我就說:我那腿呢?我那腿呢?感覺我沒了腿。一直挨到天黑,車才能進西安,從車頂上卸下行李了,所有人都在說:嗨,今日順利!因為常有車在秦嶺上翻了,死了的人在溝里凍硬,用不著抬,像掮椽一樣掮上來。即使自己坐的車沒有翻,前邊的車出了事故,或者塌方了,那就得在山里沒吃沒喝凍一夜。

       九十年代初,這條公路改造了,不再是沙土路,鋪了柏油,而且很寬,車和車相會沒有減速停下,燈眨一下眼就過去了。過去車少,麥收天沿村莊的公路上,農民都把割下的麥子攤著讓碾,狗也跟著攆。改造后的路不準攤麥了,車經過刷的一聲,路邊的廢紙就扇得貼在屋墻上,半會落不下。狼越來越少了,連野兔也沒了,車卻黑日白日不停息。各個路邊的村子都死過人,是望著車還遠著,才穿過路一半,車卻瞬間過來軋住了。棣花幾年里有五個人被軋死,村人說這是祭路哩,大工程都要用人祭哩。以前棣花有兩三個司機,在縣運輸公司開班車,體面榮耀,他們把車停在路邊,提了酒和肉回家,那毛領棉大衣不穿,披上,風張著好像要上天。沿途的人見了都給笑臉,問候你回來啦?所有人貓腰跟著,偷聲換氣地乞求明日能不能捎一個人去省城??上衷?,公路上啥車都有,連棣花也有人買了私家車,才知道駕駛很容易的,幾乎只要是個狗,爬上車都能開。那一年,我父親的墳地選在公路邊,母親說離公路近,太吵吧,風水先生說:這可是好穴哇,墳前講究要有水,你瞧,公路現在就是一條大河??!

       我每年十幾次從西安到棣花,路經藍關,就可憐了那個韓愈,他當年是“雪擁藍關馬不前”呀,便覺得我很幸福,坐車三個半小時就到了。

       過了2000年,開始修鐵路。棣花人聽說過火車,沒見過火車,通車的那天,各家在通知著外村的親戚都來,熱鬧得像過會。中午時分,鐵路西邊人山人海,火車剛一過來,一人喊:來了——!所有人就像喊歡迎的口號:來了來了!等火車開過去了,一人喊:走了——!所有人又在喊口號:走了走了!但他們不走,還在敲鑼打鼓。十天后我回棣花,鄰居的一個老漢神秘地給我說:你知道火車過棣花說什么話嗎?我說:說什么話?他就學著火車的響聲,說:棣花——!不窮!不窮!不窮不窮,不窮不窮!我大笑,他也笑,他嘴里的牙脫落了,裝了假牙,假牙床子就笑了出來。

       有了火車,我卻沒有坐火車回過棣花,因為火車開通不久,一條高速路就開始修。那可是八車道的路面呀,潔凈能晾了涼粉。村里人把這條路叫金路,傳說著那是一捆子一捆子人民幣鋪過來的,驚嘆著國家咋有這么多錢??!每到黃昏,村后的鐵路上過火車,拉著的貨物像一連串的山頭在移動。村人有的在唱秦腔,有的在門口咿咿呀呀拉胡琴,火車的鳴笛不是音樂,可一鳴笛把什么樂響都淹沒了?;鴣倒?,總有三五一伙端著老碗一邊吃一邊看村前的高速路,過來的車都是白光,過去的車都是紅光,兩條光就那么相對地奔流。他們遺憾的是高速路不能橫穿,而誰家狗好奇,鉆過鐵絲網進去,竟迷糊得只順著路跑,很快就被軋死了,一攤肉泥粘在路上。我第一回走高速路回棣花,沒有打盹,頭還扭來轉去看車窗外的景色,車突然停了,司機說:到了。我說:到了?有些不相信,但我弟就站在老家門口,他正給我笑哩。我看看表,竟然僅一個半小時。從此,我更喜歡從西安回棣花了,經常是我給我弟打電話說我回去,我弟問:吃啥呀?我說:面條吧。我弟放下電話開始搟面,搟好面,燒開鍋,一碗撈面端上桌了,我正好車停在門口。

       在好長時間里,我老認為西安越來越大,像一張大嘴,吞吸著方圓幾百里的財富和人才,而鄉下,像我的老家棣花,卻越來越小。但隨著312公路改造后,鐵路和高速路的相繼修成,城與鄉在拉近了,它吞吸去了棣花的好多東西,又呼吐了好多東西給棣花,曾經癟了的棣花慢慢鼓起了肚子。棣花已經成了旅游點,農家樂小飯館到處都有,小洋樓一幢一幢蓋了,有汽車的人家也多了,甚至荒廢了十幾年的那條老街重新翻建,一間房價由原來的十幾元猛增到上萬元。以前西安的人來,皮鞋印子留在門口,舍不得掃,如今西安打一個噴嚏,棣花人就問:咱是不是要感冒啦?他們啥事都知道,啥想法也都有。而我,更勤地從西安到棣花,從棣花到西安。我不再以出生在山里而自卑,車每每經過秦嶺,看山巒蒼茫,白云彌漫,就要念那首詩:啊,給我個杠桿吧,我會撬動地球。給我一棵樹吧,我能把山川變成綠洲。只要你愿意嫁我,咱們就繁衍一個民族。

       就在上一個月,又得到一個消息,還有一條鐵路要從西安經過棣花,秋季里動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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